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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乡——献给我的莆田城

    钱柜777 www.arysoft.net   □林春荣

      01

      对某一个地方的认识或记忆,源于对某一座城市的主观印象,或从文字上所留下的一些可以读到可以感受的建筑风物。而对某一个地方的难忘或怀念,更多在于对某一座城市的回忆。因为正是这些城市在你的心中所留下的属于这些城市的历史、文物、名胜古迹、自然风光、名人故居,或非物质文化遗产,比如,方言、戏剧、民俗风情、甚至风味小吃、或节庆信俗等。这些物质与非物质文化时时会让你对某个城市优美的人文底蕴产生怀念或向往的情感,会让你对这些城市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或许在你命运的某一时段,也会因某种缘分,让你与某一座城市,共同在感情之河上溅击着些许的浪花,留下一生隐隐约约的感情涟漪。

      这是一个假日的午间,走上城之边缘的天马山,莆田城一览无余地呈现在我的眼前。跌宕起伏的建筑群,就像一串串凝固的音乐,在我的内心奏响了城市优雅的音乐,高高低低、深深浅浅,或连绵,或跳跃,在那条雪白的木兰溪水的引领下,城市生机盎然地盈动着无穷无尽的生命气息,飘逸着城里人持久凝重的梦想。那些城市的翠绿,或如散开的花瓣,宁静地屯积在城市的某一个角落,或断断续续地连接成一条碧绿的绸带,多么蓬勃地带动一座城市的生命动力,从未停止,也从未停顿。在那些绿色的尽头,依然是无尽的绿色……而这些建筑、河流、绿色,如此神秘地组成一座城市巨大的图案,默契、苍茫、严谨。莆田城的记忆竟是如此固执地进入我的生命中央,并浪漫地展开了细如游丝的情感纽带,缠绕着每一朵心灵的浪花,让思想在城市某一个灿烂的角落停滞。

      我不是城里人,不是莆田城的原住民。我的家乡在距这座城市三十华里远的一个普通村庄,我那世世代代的农民祖辈,给了我平原、田野、河流。古旧的村庄,忙不完的农活,也给了我一盏煤油灯,几册课本,和深蓝色的梦想。在给了我无尽的乡愁之后,我离开了这个叫金山的村庄,带上了诗歌、梦想、户口迁移证和一个即将成为城里人的彷徨,开始进入城市,开始一生漫无边际的漂泊,开始一生无法抵达的远行。如今,我迷惘地伫立在一条河流之上,茫然地环视着城市的海洋,那些凝滞而无神的目光,那些复杂而又简单的节奏。可我的城市、我的莆田仍在我的梦里梦外浮现。

      莆田城,一直在我的生活之中,也一直在我的乡愁之外。在我漫长的回忆里,这座城市只是在我人生一次不经意的遭遇后去过。那是1982年春天,我以一个初中生的身份非常幸福地前往莆田一中参加全县初中地理竞赛,并在东大路莆田县印刷厂一间狭窄的宿舍里,完成了我对莆田城夜晚的初识和对街巷某些零碎的印象。其实,那时的莆田城,还只是一个小县城,还不是一座地名或地理涵义上的城市。因为那时候莆田县城只是莆田地区行政公署的所在地。

      五月温暖的风,舞起了这座城市风生水起的气象,风情万种地吹动城市每一面熟悉或陌生的表情。我喜欢这样的感觉,一个人安静地站立在山之坡,安静地听这五月风干干净净、无痕无迹地吹过我的内心、我的身外,吹过这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我知道,这座城市千年的历史上有无尽的荣衰,无尽的苦乐,也有无尽的创伤、无尽的荣光。我异常沉静地沿着一颗心思索的方向,去寻找这座城市的历史,这座城市独一无二的苦难与光辉的经历。

      也许我是想寻找莆田作为一座城市的理由,也是想证明这座城市的光荣与梦想,这座城市无与伦比的独特的文化内涵。也许我是想寻找我在这座城市安然居住的理由,这座城市给予我太多的眷恋与热爱,我不能不为她写一篇独具一格的誉文。为莆田、为莆田城,献上我由衷的赞美,献上我至诚的祝福。

      02

      莆田城的地理位置似乎注定了某种天然的城市因素,这就是一座城在一个地区的方位,或一座城周围的地理条件。古代城市选择的位置,肯定要选择能因势利导的地理优势,使这座城市在古代战争中具有较强的生存力。因为一座城市所该具有的山脉、河流、平原等自然条件方面,莆田城应有尽有,从不缺少。选择什么样的位置作为一个地方的中心城市,或优或劣,时间会以其独特的方式,繁荣或淘汰。古今中外,无数的城市就在这种残酷的自然规则中,或逐渐繁荣,或日趋消亡。

      打开莆田地理,可以清楚地读到莆田地理所蕴含的内容。西部山脉横亘,峡谷纵横,群山高耸,森林密布。东部有辽阔的兴化平原、起伏的东西乡盆地。兴化湾、平海湾、湄洲湾三湾环绕。筶杯岛、黄瓜岛、南日岛、鸬鹚岛、湄洲岛,群岛点缀。木兰溪、延寿溪、萩芦溪自西向东横贯全境,溪水全年滔滔不绝。山区、平原、海洋、岛屿、河流,莆田城所具有的优势的地理要素,为一个城市的诞生准备了充分的地理理由。

      唐代,莆田县城的出现,恰到好处地开始莆田人城镇的生活方式。或许,这时候所谓的城里人半农半商,他们用乡村的土地生产粮食和蔬菜,来养育自己。同时又用小县城的居住条件来满足城里人的生活感觉。但这不是最重要,最为重要的是莆田县城的选址。莆田县城位于山区与平原的结合地带,背山面海。背面是绿树掩映的凤凰山、天马山,宽阔的木兰溪距城三华里的地方流过。下磨溪、北河穿城而过,为城里人的生活提供丰沛的水源。下磨溪在天九湾地带和延寿溪水系连接在一起,成为县城东部的天然屏障。梅峰、梅山、东岩山,这些小山峰连绵成县城易守难攻的堡垒,已经是县城西部的天然屏障,同时也是城里人天然的休闲场所。小县城的青山流水,为一个城市的开始,准备了优越的地理条件。

      南朝陈光大二年(公元568年),始置莆田县,不久即废。隋开皇九年(公元589年)再置莆田县,翌年撤消莆田县建制。唐武德五年(公元622年)复置莆田县。莆田县从初始设置至最终复置,只经历五十四年,却经历了南朝、隋、唐三个朝代,其间的秘密或挫折已无从考证,只能从有限的文字里,浅浅地了解到莆田县这个地名来历的错综复杂。

      七十七年之后,唐圣历二年(公元699年),析莆田县西部,以俞潭(今盖尾仙潭)为界置清源县。唐天宝元年(公元742年),清源县更名为仙游县。仙游县这个地名也一直沿用至今,已有一千二百七十一年历史。

      二百三十七年之后,宋太平兴国四年(公元979年),析仙游县、莆田县、永福县(今永泰县)和福唐县(今福清市)的一部分山区置兴化县,县治设在游洋。三百三十四年之后,元皇庆二年(公元1313年),县治所从游洋(古邑)迁移至湘溪(新县)。一百三十五年之后,明正统十三年(公元1448年),因虎患频繁,人口锐减,兴化县裁革。一个启动兴化地名、兴化历史、兴化文化的县域,却最早走到历史的尽头,成了一曲未了的绝唱。

      莆田县、仙游县、兴化县、三个同一地区的县,在历史的脉络上,清楚地占据了自己应有的时间位置。也许从时间经纬上,可以认定三个县在这一地区不同的历史地位。因为每一个县级行政机构的产生,都与这一机构所在的区域政治、经济、文化等各方面的发展息息相关。莆田县作为这一地区最早出现的县级行政机构,顺理成章地占据着一座城市的诞生、最有利的历史机遇。

      时间是坚固的、残酷的,时间总是以时间的方式,选择新鲜的、具有生命力的事物,在历史上呈现并发展。时间又在不断淘汰着一切旧的事物。在波涛汹涌的时间河流中,新陈代谢,物竞天择,所有的事物都服从一个共同的规律开始、发展或结束。

      地理,一座城市的地理,为一个小县城成为城市准备了地理条件。这些坚硬的不可改变的地理因素,成为一座城市诞生或发展的决定性因素。莆田县城有幸拥有了美丽的山川,滔滔的河流,温暖的亚热带气候、广阔的海洋、茂盛的万物……莆田县城在地理上为一个城市的出现准备了最充分的理由。

      03

      文化无疑是每一座城市最深刻最广泛最具生命力的内容,每一种文化都在证明一座城市的物质,都在形容一座城市的精神、性格、品质。而每一座城市的文化渊源,都注定为这座城市增添强大的生命力,历久弥新。每一座城市因丰厚的文化底蕴,就会盈动着生机盎然的表情,就会呈现深沉而又厚重的历史记忆,就会风传着无穷无尽的民风民俗。文化为每一座城市打开博大、精华、内敛、舒展的肌肉,为每一座城市的细胞注入活跃、生动、永不停息的力量。

      公元557年秋天的一个早晨,被莆田历史誉为最具革命性的文化之旅,在凤凰山麓一个叫南湖的地方,开始并蔓延。“开莆来学”,郑露、郑淑、郑庄三兄弟,以一种崭新的文化风暴,席卷了宁静、近乎荒芜的莆仙大地。从此,莆田这块中国的边陲之地,每一座村庄或乡镇,都开始流动着一缕文化的气息,莆田县城的小街小巷,都镌刻着一痕文化的笔迹。莆田人开始用文化的心情,全面接受文化的洗礼。

      这是我从有关典籍或市志、县志上,找到的关于莆田最有说服力的文化源头。广化寺、南湖三先生祠、木质牌坊、郑氏祠堂、郑露坟墓,还有族谱、对联、匾额、诗词,这些有形的实物或无形的文字资料,为我的笔端追思一个真实可靠的文化巨匠,提供了可信的文学追踪。一千四百多年的暴风骤雨,并没有湮灭这个文化源头的丰沛与沧桑,大地之上的方言依旧一往情深地回忆、纪念、感动。

      或许在深山之中的越王台,尚有一些遗址或痕迹,仍在诉说着更遥远的文化之源。但短暂的流程早已风干了所有的水源,并在一个历史的关口消逝。没有生命力的文化,只不过是一堆失去文化价值的旧物,可以睹物伤情,但绝不能点燃薪火相传的文化之炬。久远的风已吹熄了一切的消灭或消逝,也吹亮了另一面坚定、丰富的面孔。

      华丽的唐朝给一个偏远的县城,带来了文化的启蒙,带来了多姿多彩的中华文化茂盛的植被。莆田县有了一个完整且稳定的县名和广阔的县域(相当于现在的莆田市),并很快有了官方的教育机构——县学。不久,莆田县第一所道观——元妙观,在大唐王朝浓厚的宗教氛围中诞生。唐圣历二年(公元699年),原清源县(又改为仙游县)诞生了。从这个朝代起,莆仙两县以异常文化的方式开始一段属于自己的历史。

      隋唐开创的科举制度,无疑是那个朝代青年学子展示才华、报效国家的最佳途径。莆仙人从唐朝始在这一文化平台上,初露锋芒。唐武德三年(公元620年)金鲤擢进士,为莆仙人登进士之第开始。此后近三百年间,十八位莆仙学子挤身于金榜,实现了人生的抱负。其中不泛优秀之人才,林藻、陈峤、黄璞、徐寅、黄滔、翁承赞以各自的文学艺术成就,成为那个时代文化的翘楚,为唐代的莆田赢得了无上的荣誉。

      时间流逝如风,飘去了无穷的往事,仍沉淀着一个家族无与伦比的辉煌。让我们的视觉进入西天尾龙山,走进一座古色古香的祠堂——九牧祖祠。而开创九牧世家光辉的历史,是唐天宝十一年(公元752年)明经科及第的林披,这个才华出众的莆田人,不仅为官政声佳誉,且淡泊名利,能在人生与事业高峰时激流勇退,致仕居家四十年,建筑书堂,授学释惑,从不计较个人的荣辱得失,无意中成了官场的另类。林披生有九个孩子,即林苇、林藻、林著、林荐、林晔、林蕴、林蒙、林迈、林既,都担任过刺史。刺史是唐代地方最大的行政行官,代天子巡牧州县,世称“九牧林家”。其中,林藻、林蕴不仅文采蔚然,著作颇丰,而且也是当时著名的书法大家。

      一千多年过去了,时间以它坚硬的内质,融化了无尽的实物与资料,时间又以它层层的灰尘,淹没了大地之上的痕迹。我已无法想像唐代的莆田草长莺飞的景观,更不能寻找到唐代的莆田书声琅琅的场景。时间已掩盖诸多我的思想无法抵达的文化高地,我只能凭着有限的一些建筑,去凭吊逝去千年的表情,去触摸坚守千年的心灵余温,去感悟一方人开天辟地的意志。

      十多年前,当我的足迹轻轻地踏上这个叫澄渚的村庄,立即被某些古典的意境所感动,小桥、流水、古榕、瓦屋、一切的一切都在营造不一样的生活氛围。而在这块土地之上的澄渚书堂及梯云斋,穿过了无数的暴风雨,巍然屹立在我的目光之上。古旧、整齐、整洁,这是我对澄渚书堂的最初印象。虽然书堂压仄的空间,压迫着我浅浅的呼吸,那些石阶、天井、砖石、木梁仍用时间的长久,来证实书堂的历经沧桑,仍在诉说着一个强大王朝盛世的文化内容。走进一间又一间狭窄的房间,我并没有、也不敢有丝毫的轻视,我仿佛听见遥远的学子朗读诗歌的声音,甚至听见那些学生翻书的声息。

      一个在县志上坚强地守望的村庄,无声地打开了一扇文化之门。唐代的东华村,当一个清纯、美丽、善良、正直的女孩,以花朵般鲜嫩的足印,走进长安的上阳宫,走进了中国封建社会一段跌宕起伏的历史。女人、战争、死亡,一个伟大的王朝由盛转衰,一阙柳暗花明的大明宫词,从此落上一层厚厚的灰烟,一缕月光妩媚的乡愁,从此漂泊在泪水滔滔的时间河流上。

      上阳宫那口深深的水井,淹没了江采苹温柔的身躯,却浮现着一颗至臻至纯的心灵。时间不能剥夺她的美丽、她的高风亮节,一千二百多年的时光消逝了无边无际的往事,却不能淡忘我们对她的怀念。在我长长的记忆长廊里,她就是站在时光尽头的,我的妹妹,她还是那么年轻、那么楚楚动人,那么不依不饶地站在道德的高地,坚贞不渝地用柔弱的身体守望一个女人的贞操,一个民族的气节。

      江东村、浦口宫,一座坐北朝南的宫殿,以温暖的乡音安葬着一个伟大女人的灵魂。小桥流水的故乡、十音八乐、莆仙戏、唐代建筑,这些具有莆田地方特色的文化因素,不断延伸着莆田女人的风骨与血脉。我想,也许正是江采苹的高尚与伟大,塑造了莆田女人的精神,并以母亲的胚胎养育了这一方人。莆田人从此拥有忠君爱国的气节、视死如归的品质。并在此后一千多年中,敢于以卵击石,以血洗礼,在中国大地上演绎着一幕幕泣惊鬼神的大剧。我想,也许是从江采苹以死抗争的那个时候起,莆田拥有一种莆田性格,莆田拥有一种莆田精神。莆田的文化熔上了莆田性格、莆田精神。莆田的土地氤氲着莆田女人特有的温馨与傲骨。莆田女人在孕育、培养、塑造着一代代莆田男人。莆田男人才会在民族生死存亡之际,挺身而出,屹立在民族英雄的行列。

      穿越了千年的时间,文学以逆行的方式返回北高竹庄村,打开翁氏祖祠那扇虚掩的大门,去再次翻开一千多年前那个榜眼进士翁承瓒的文学简历。尽管生逢乱世,他不得不在艰难中漂泊,在漂泊中寻找,但他从不放弃心中的文学梦想,从不放弃对这块土地的热爱。他用他的诗辞表达了他的生活态度,和对莆田文化的真实描述。

      池塘四五尺深水,篱落两三般样花。

      过客不须频问客,读书声里是吾家。

      我不得不重新用翁承瓒的诗歌来说明晚唐时期莆田人普遍读书的社会场景。莆田文化已经成为那个时期重要的社会形态。它如木兰溪水浸透在莆仙大地的每一个角落;而读书声更如木兰溪的流水、滔滔不绝,为这个即将命名的城市此起彼伏地波动。

      唐朝经过三百多年的繁荣、战乱、发展、停滞,已呈现即将灭亡的社会状态。莆仙两县经过二百多年的经济发展、文化积淀,已然是福建中部重镇。正值此时,一个伟大诗人的出现,已为提升这座城市的文化高度,堆砌起一层厚厚的诗歌文本。黄滔,这个晚唐时期著名诗人,不仅开创了一代诗风,成就了自己作为诗人的价值,而且推动了福建文化的深度发展。福建文学在此时期形成了一个不可或缺的高峰。他的才华、他的诗歌为这座城市的开始注入了浪漫的诗情。

      公元557年郑氏“开莆来学”始,经过四百多年的历史记忆,莆田已积蓄了丰富的文化资源、深厚的文化底蕴,为即将来临的城市献上不可缺少的文化积淀。每一座城市都需要文化,需要思想。而莆田的文化储备,丰厚而又绚丽,已完成了作为一座城市的文化标本。

      04

      莆田的地理结构决定着莆田人的生存状况,也决定着莆田人的生活、劳动、居住等生活习惯。从一些有限的史料上可以了解到,古代的莆田,兴化湾的海水、滩涂、蒲草几乎覆盖整个兴化平原,凤凰山、天马山、九华山、囊山等山坡上散布着众多的民居。辽阔的滩涂在木兰溪、延寿溪、萩芦溪三大水系的冲积下,逐渐形成了块状的小高地。土壤肥沃,适宜耕作,很快纳入了当地乡民开垦的目标,逐渐成为四时宜耕的水田。沧海桑田,莆田人用血汗和历史,证实这个人类大自然之间的客观规律。

      或许莆仙人战天斗地的性格,正是由于当时莆田的地理环境决定这些人为生存而奋斗,逐渐在劳动和生活中形成。因为人口的增多,形成生存的压力,人们必须去寻找更多可以开垦、耕作的土地,很自然地把目标转向这些滩涂。漂泊的莆田人已把命运系在天空之下,海水之上,从而在历史的进程中呈现着无比华丽的内在品质。

      唐贞观元年(公元627年),莆仙人开始南北洋开凿池塘,筑堰蓄水,围垦造田。从那些有限的文史资料上,一些水塘已出现在乡民的生活之中。比如诸泉塘、永丰塘、颉洋塘、沥浔塘等,这些水塘全都靠近山麓,既有丰沛的水源,又利于人们的劳动,人们很快地从开凿水塘中得到丰富的经验,这些经验为更大规模的农田开发,提供宝贵的技术支持。

      唐贞观五年(公元631年),具有历史意义的围垦造田工程——国清塘开凿成功,这个利用地形筑建的水塘,四周地高,有青山、天马山,中间自然形成洼地,其水域面积达数百亩,灌溉面积达数千亩以上,成了莆田水利史上一页重要的内容。

      在筑成国清水塘之后,近一百五十年时间,莆田史书上没有筑塘围堰的具体工程名称、地点。但我相信,莆田人从不间断这类人定胜天的水利工程。因为先人乡民已从筑堰围垦得到了广阔而又肥沃的水田,这些水田不仅养育了他们自己、村庄,也养育了世世代代的儿孙、养育了莆田。虽然我没有任何的史料可以证实我的想像,我已从莆田文化的发展轨迹,已从这块广阔的兴化平原上,隐隐约约地感受到那些沉淀在历史烟尘之中的水塘。

      唐建中年间(公元780—783年),县志上浮现一个莆田著名人物:吴兴。吴兴率众在杜塘围海造田。同时,利用上下游水位的落差,在延寿溪筑延寿陂,并从陂首修建渠道,引水灌溉,开垦耕地。筑陂引水这一水利设施对莆仙经济的发展具有革命性意义。溪流上的陂堰不仅可以充分利用溪水丰沛的径水量,源源不断地发挥天然溪水在滩涂淡化、围垦、灌溉的独特效能,而且陂堤所形成水堰,可以蓄积着相当数量的溪水,可以调节不同节气所造成不同的丰枯期。是古代一种利用溪河海拔高低筑建的小型水库,既能防止雨汛所带来的水涝现象,也能提高农田抗旱能力。

      唐元和八年(公元813年),福建观察使裴次元率众在红泉界筑堰储水,开发附近水田三百二十二公倾。同时,裴次元在黄石东甲筑建东甲堤。东甲堤首次出现在史籍上,说明当时南洋平原的开发已形成相当大的规模,这里已出现了众多的村庄,和居住在这里从事农桑的农民。在我可以想像的场景:我的故乡、瓦屋连绵,田野广阔,水塘密布,鸡鸣犬吠,呈现一派生机盎然的生活景象。

      宋太平兴国二年(公元977年),史书上出现了萩芦溪流域的水利工程。平海军节度使陈洪进在萩芦溪下流江口创建南湾上下洋陂。洋陂长三百多米,灌溉面积达七千亩,是当时境内最大的水利设施,为萩芦溪下游两岸的农业生产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从公元627年到977年,三百五十年的漫长时间,莆田先人筑堰建塘,围海造田,在辽阔的南北洋开垦了数以万亩的良田,为一座城市的诞生准备了丰厚的物质基础。数十个水塘,数百里渠道,数万亩的水田,这些沉甸甸的农业数字足以开创一个城市辉煌的农耕文明。莆田城正是从这广阔的土地吮吸着稻米的芳香,城市的血管才能流动着生生不息的生命胚胎,城市的小巷才能穿行这欣欣向荣的生活气象。

      05

      从公元622年莆田县城的出现,开启了一个城市深远的历史渊源,从萌芽到成熟,这个漫长的时间历程,莆田县城日渐长大、繁华。只有时间,才能不断完善一座城市的成长记忆;只有时间,才能不断提升一座城市的文明高度。而且从地理上,用平原、山川、海洋的地理因素,来证明一座城市因应而起的诞生与开始,来运行一座城市必然的命运选择。

      宋太平兴国四年(公元979年),建太平军,领莆田、仙游、兴化县,军治设在游洋。不久,改太平军为兴化军。

      宋太平兴国八年(公元983年),移兴化军治于莆田县。

      公元983年,莆田县城升格为兴化军城。一座城以城市的名称开始其漫长的文化旅程。它所包括的内容,是军城、城市、街巷、城墙、军治、军学等众多城市的因素。这些具象的物质,从公元983年开始。

      历史上有一行具体的文字,细细地叙述莆田城的开始。

      宋太平兴国八年(983),知军段鹏始建军城。内筑子城,周二里三百一十八步,以护官廓,又筑土垣为外城,以环民居。

      我的手头上,没有子城的地图,也没有详细的材料,但从子城的周长,大致可以推测它的范围。而以民居为主体的外城,才是城市最真实的内容,才是城市最具活力的主体。古谯楼作为内外城的地理标识,隐约间能详细地感受到城市的布局,可以辨识城市各个功能区域和设施的合理与科学。还有那些具有文化内容的场所,一直在外城,和千千万万的居民共同为这座城市注入生机勃勃的基因,共同演绎一座城市的光荣与梦想。子城与外城构成我的莆田城。

      宋代的莆田城,一直在历史的画轴上展示它的位置、范围、规模、街巷、城门,一直在莆田地理上展示它的建筑、文化、民俗、地方风情。莆田城属于延陵里,分别叫东延陵里、西延陵里。它的大致范围,南面走向基本沿着下磨溪的流向,东面从拱辰浅水湾至镇海天九湾,以旧福厦路即今天八二一大街沿线为城墙;西面从拱辰门经胜利路至梅山为准,北面从梅山梅峰寺、西岩寺直至石室路与文献路交叉点,这个城市范围一直保持到公元1121年。

      消逝在历史烟雨之中的莆田城,和生活在这座城中的居民,和生活在城外的千千万万莆仙人,共同用刚强的性格在历史的舞台上演绎着一幕幕气吞山河的历史剧情。每一节都有莆田人视死如归的铮铮铁骨,每一幕都有莆田人血洗城墙的悲壮,每一寸莆田城墙都凝结着莆田人的性格、品质、精神,和独一无二的文化禀性。莆田人的历史是莆田城的历史,是性格莆田的历史。

      莆田城的修筑距今已有一千零三十年的时间,千年时间湮灭了无尽的故事,无数的人或物,已沉没在时间的海洋中。连那连高高的莆田城也因某些原因远离了我们的视线,了无痕迹,只在一些文字上简单地叙述关于城的历史。而在那些有限的文字里,我遇到了一个千年前的莆田乡贤,正是这个叫陈靖的莆田人,让私宅建造兴化军治,完成了一个行政机构的顺利搬迁,陈靖也就成了这座城市当之无愧的第一主人。

      时间如烟如雾,遮住了多少真实的面孔,遮住了多少大公无私的心灵。我真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词语,来介绍这个先贤的善举,来赞美他的行为。但我知道,正是有陈靖这样千千百百的乡亲,从每一个细节,从每一件小事,从自己做起,才会有这座城市,才会有城市的建筑、历史、文化,和独特的城市精神。

      从建城时候起一百年之后,宋元丰六年(公元1083年),福建省古代规模最大的引水工程——木兰陂竣工了。木兰陂的建成不仅增加南洋平原的灌溉面积,而且直接引领兴化平原的全面开发,使莆田的粮食生产有了坚固的保证,直接推动莆田经济的高速发展,达到农耕文明的高峰。

      有了坚实的经济基础,莆田文化也迎来了一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高峰,这个文化高峰体现在莆田厚重的文化史册。莆田人从公元983年筑城之始,整个北宋时期莆仙学子以科举进仕抒写着一卷光辉的文化史册,一大批耳熟能详的姓名,光芒四射地走上时代的前沿地带。涌现出林默、陈洪进、蔡襄、蔡京、李宏等历史名人,使这座城市闪耀着文化的光芒。正是这个时候,莆田城才有了建成一百三十八年之后,一次重大的修建。

      宋宣和三年(公元1121年),建筑砖城,高一丈五尺,基厚七尺五寸,周七里八十三步,设五个城门:东名“望海”、南名“望仙”、西名“肃清”、北名“望京”、东北名“宁真”,其城上都有门楼。

      从土城墙改建为砖城墙,又增设城门、门楼。莆田城有了一座城市应有的基础建设,有了不可缺乏的城市建筑特征。城墙、城门、门楼。这些在我有些古老的印象中,这才是一座完整的古代城市,这才是我心中古老的莆田城。

      在此后一百零九年的时间里,风乎浪静的莆田时间,莆仙人静心读书、科举、写诗、作文、耕海、牧田,安静地度过两宋时间,莆田政治经济文化达到了异常繁荣的高度,莆田人用修建莆田城来证明莆田的经济、莆田的文化。

      宋绍定三年(公元1230年),兴化郡守曾用虎修建府城,表里彻石,周一千二百九十八丈八尺,高一丈八尺,内外砌石墙,墙顶覆砖、设楼垛。

      关于莆田城的往事从这个时间上沉入遥远的时间之中,在这次大规模修建之后,没有点滴有关莆田城的迹象或些许的故事。或许在这段并不漫长的时间,兴化城遭受几多变故,更换了三个不同的统治政权。而在每一次更替中,莆田人总是以生命来证明莆田城的坚固和不可剥夺,来证明莆田人泣惊鬼神的性格。一段在历史的血泊中泅渡的文字,依旧疼痛地浮现在我的目光之上……

      宋景炎元年(公元1276年)十一月,陈文龙开兴化府,击败元兵于囊山下。十二月,元兵陷兴化军城,陈文龙被执,解送福州,次年解至杭州,绝食死。

      宋景炎二年(公元1277年)十月,元兵又攻陷兴安州,陈瓒被执、不屈,被车裂死。元兵屠城3个时辰,死了万余人,城中“血流有声”。

      久久不敢掩卷,纸上的文字依旧血雨腥风,穿越了七百多年的时空,弥漫在我的心中,弥漫整座广阔的莆田城。仿佛还有几声呻吟、几声呐喊,仍在古谯楼上深沉地起伏,让初春的风,骤然有了丝丝的寒意,直袭我的心底,冰冷了所有的感觉。陈文龙、陈瓒那坚贞不渝的表情,依稀在我的梦里梦外穿行,穿行在莆田每一个历史的关口,穿行在莆田每一寸顽强的土地,穿行在莆田城每一页惊天动地的春秋。

      莆田又在一个庞大的王朝,哑口无言,又在近一个世纪的时间里,莆田、莆田城在史书上只字不提,莆田仿佛失陷于某一个时间断口。美好的记忆、温馨的家园、灿烂的文化,全部消失在时间的远方。莆田城只是我想像之中的一座故园之城,但我至诚地相信,那座莆田城永远屹立在兴化平原之边缘,在群山簇拥之中,在我的文字之上巍然屹立。一百四十九年之后,当莆田开启了一缕新的封建王朝明媚的阳光,莆田城就开始用万千的豪情来叙述关于城垣、街巷、城门、水关等崭新的内容。历史虽淹没无尽的往事,无穷的记忆,但此时的莆田城拥有一段异常详细的史料记载。

      明洪武十二年(公元1379年),为防倭又筑新城垣,由西绕乌石山腰东经前埭、后埭与旧城接会,周一十一里二千八百三十丈,基宽一丈六尺,墙高一丈八尺,垛高六尺,共高二丈四尺,垛二千九百六十二,警铺四十九个,敌楼二十七个。设四个城门,其上都建门楼,设东、西水关。东(水关头)通舟楫进城,西(雷山口)以石为栏,仅容水入。

      坚固的城池,周全的军事设施,仍挡不住倭寇的入侵、占领、屠杀、掠夺。公元1562年的春节,因倭寇的暴行,直接改变了莆田人的春节习俗,改变了莆田人集体的生命记忆。初二不串门、初三开店门、初四过大年、元宵驱鬼邪,莆田人重新用一连串新鲜的生活方式,阐释生命的意义,来铭记教训、纪念祖先,来重新点燃对生活的激情。

      明嘉靖四十三年(公元1564年),知府易道谭在城西北筑墙,高七尺,北门至水关筑土墙四百五十丈,西水关至西门筑石墙六百三十四丈五尺,增设楼台六座。

      明万历九年(公元1581年)知府陆通霄拓建城西北垣;将乌石山围入,长八十五丈五尺,高二丈,阔一丈,并建敌楼一个,警铺二个,方门二个,垛一百八十二个。

      倭贼谋反被平叛之后,莆田人在很短的时间内修补城墙,疏通沟河,重整城垛、警铺,重新用一座新城开始城里人的工作和生活,开始每一个家庭的喜怒哀乐,开始每一个城里人的人生梦想。

      不幸的是,公元1644年之后,兴化府城又经历无数轮回的占领与失陷。以朱继祚为代表的前明王朝官僚,率领一群天不怕地不怕的莆田人,同清王朝官兵进行殊死搏斗。几经易手的兴化府城,在炮火之中一定是伤痕累累,一定是城破人亡,一定是残垣断壁。殊不知,这座矗立在天地之间的性格之城,再也没有多少文字来记录对它的修建、保护或重建。时间仿佛在瞬间断层,在长达三百七十五年的时间之河,我仍寻不到片断的文字,来记录我的莆田城些许的故事。

      我悲欢交集的莆田城,断断续续的文字只记录古城的历史。而更多记忆已渗透进莆田城的每一个角落,还有更多的精神已越过城墙,在莆仙大地上气吞山河地呼唤,呼唤着全体莆田人的民族性格。

      06

      在一场五月的暴风雨之后,我沿着浅黄的荔枝花溅满的一条山间小路,走上凤凰山。并沿着凤凰山山坡公路,细细地浏览着我的目光之下、古老与年轻并存的莆田城。莆田城的昨天与今天,一览无余,异常清晰地呈现在时间之上,用它所有存在的建筑交集在我的回忆磁带上,让我的万千思绪径直走进莆田的历史与文化。

      这是一座文化的城市。莆田城的文化是从金仙庵那扇厚实的佛门,启开它的源头,启开莆田城陌生的晨钟暮鼓,最终汇成了一条浩浩荡荡的佛教河流。而金仙庵也在虔诚的莆田人不断的焚香朝拜之后,逐渐走上了八闽名刹的宽阔之路。虽然金仙庵在之后的时间里,改变了不同的寺名,但它仍然深刻地影响着莆仙文化。在开寺不久后,改名为金仙院。隋开皇九年(公元589年)金仙院改为金仙寺,唐景云二年(公元711年)易名为灵岩寺,宋太平兴国元年(公元976年)正式更名为广化寺。时间虽逾越了一千零三十七个春秋,广化寺,这座代表着莆田佛教文化的寺院,一直在莆仙人忠诚的记忆里。“未有兴化、先有广化”这一流行在莆仙大地上的民间谚语,真实地道出了广化寺在莆田文化上的历史地位。

      也许正是广化寺宏伟、幽静的佛门胜地,孕育了莆田层出不穷的寺庙。在北宋政权建立初期,莆田县的寺院总数达到二百四十六所。山区、平原、沿海均有大量的寺庙。如果说广化寺是凤凰山的镇山之宝,那么凤凰山无疑就是莆田一座文化之山。在这座山峰上,有广化寺、释迦文佛塔、石室岩、砖塔、智泉寺莲花庵、月峰寺等著名的佛教建筑。这些建筑点缀着凤凰山的风景,也夯实着莆田城的文化底蕴。

      莆田城是莆田市文化最美丽的缩影,佛教一定是莆田城文化最深刻的心灵记忆。在一千四百多年的时间河床上,一座又一座的寺庙出现在莆田城,以各自的文化背景渲染着莆田城的古老与深邃。石室岩寺,创建于唐大中六年(公元852年)名僧妙应在此建寺时,称此山为伏虎岩。东岩山报恩寺,创建于宋淳化元年(公元990年)。东岩山塔,创建于北宋绍圣年间(公元1094—1097年)。梅峰寺,创建于宋元丰八年(公元1085年)。还有西岩寺(西岩晚眺)、凤山寺、宝树庵、白云岩等。遍及莆田城的寺、庙、院、庵组成了城市一道永不落幕的心灵私语,和着一声声晨钟暮鼓,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和谐地共鸣。

      道教是诞生于中国大地的本土宗教,在民间有着广泛的影响力。莆田城不无例外以悠久的记忆种植着道与德的思想种子。唐贞观二年(公元628年),莆田城创建第一所道观,即北河边的元妙观(三清殿)。这所道观经历了一千三百多年,仍以较完整的建筑群,为这座城市的文化增添了不可缺少的文化因素。它在历史上每一次的繁复与完整,都和这座城市的命运息息相关。它在历史每一个关口的毁灭与残缺,都和这座城市的失陷与战争有关。它的每一根木梁,每一块砖瓦,甚至每一道旧痕,每一划火迹,都深刻着莆田城的性格之痛。

      当你的脚步在繁华的梅园东路、有着片刻的停顿,你一定有着异样的心灵感应。在三炷烛香飘绕的烟雾里,一个具有民族气节的历史英雄,以不可抗拒的诱惑,让我们的目光有了些许的温润。而这扇永远打开的大门,以无尽的惨烈叙述着曾经的血雨腥风,曾经的国破家亡。宋景炎二年(公元1277年)十月,抗元英雄陈瓒,力衰被执,坚贞不贞,被元兵五马分尸。九十二年之后,明洪武帝下旨在城内橄榄巷建兴化府城隍庙,主祀城隍爷陈瓒。陈瓒这个来自莆田民间的民族英雄,浓缩着莆田人刚强、果敢、勤奋、无私无畏的性格。兴化府城隍庙,作为一座城市精神最具代表性的建筑,已有六百多年的历史。城隍庙,是城市文化最为神圣的内容,它的存在诉说着多么浓厚的家国情怀。

      莆田城的文化河流永不停息地波动着众多的文化浪花,澎湃着每一个时代的文化现象。宋雍熙四年(公元987年),林默死难、邑人立通贤灵女庙于湄洲岛(即今湄洲妈祖祖庙),妈祖文化有了源远流长的开始。宋绍兴二十九年(公元1160年)南宋名相陈俊卿买地创建“白湖顺济庙”,妈祖信仰在莆田迅速传播,并扩大到广浙沿海一带。兴化府城、木兰溪、白湖顺济庙,在时间与空间的交集点上,妈祖信仰成了当时莆田最具影响力的文化信仰。

      元至正十年(公元1355年),为了便于朝庭奉祀,阔口白湖妈祖庙迁至城内文峰宫。文峰宫从这个时候开始成了兴化府城的信众祭祀妈祖、祈祷国泰民安的重要场所。被烛火熏黑的神女祠,平平仄仄,充满温馨的梳妆楼,穿越七百多年风雨的妈祖神像,落满灰烬的香炉,气势磅礴的烛山,品种繁多的妈祖贡品,这一切的建筑与物品,构成了文峰宫特有的文化景象。这文化景象是属于兴化府城,属于生活在城里的世世代代的人民。

      尽管时间已流逝了六百四十四年,那个长方形的天井依旧用干干净净的印象,迎来了每一天朝圣的信众,那些被脚印磨光的石条、石板,依旧坚守着文峰宫的沧桑岁月,坚守着莆田城最为神圣的祈祷。而那些刻满事迹与往事的石碑,用这样展示的方式告诉来人,文峰宫和妈祖文化在莆田城不可或缺的文化地位。

      当时间在莆田城有了某些适当的停顿,莆田城又拥有一卷浓墨重彩的文化史册。明嘉靖三十年(公元1551年),著名思想家、宗教改革家林兆恩在东岩山东山樵舍创立“三一教”。三一教即关于释、道、儒“三教合一”的学说,该学说主张用儒术治世,用道术治身,用释术治心,是一种世俗化的宗教。林兆恩在东山樵舍收徒讲学、广播学说,在莆田、福建地区流行,成了明中后期莆田民间颇有影响的宗教文化。林兆恩去世后,信徒们把东山樵舍改为“宗孔祠”,俗称“三教祖祠”,或称“东山祖祠”。

      东山祖祠位于东岩山西面山坡上,座东朝西,建筑风格沿袭明朝宫庙的样式,古朴、大方、端正,且规模颇大。戏台、正殿、偏殿、廊庑连成一个完整的建筑体,给人予一个巨大的心理空间,真如“三教合一”的学说所阐明的人生观、世界观。正殿后面有一棵高入云天的古香樟,距今已一千六百多年,是莆田城树龄最长的一棵古树。但不知是什么时候,香樟主干分三大叉,其树阴覆盖面积超百平方米,自然成东山祖祠一处稀罕的自然景观。

      莆田人刚强、激烈的性格也在时间的流逝中,兼容着不同的文化内容。尤其是清朝中后期,随着莆仙人“下南洋”的逐渐频繁,莆田对外文化交流日趋增多,流行在西方的基督教开始传入莆田。清咸丰元年(公元1851年),天主教在城关下务巷建莆田堂,这是莆田城内最早的一所教堂。基督教信奉上帝,以耶稣为教主,以《圣教》为信条。教徒平时在家自觉读《圣经》,做祈祷,星期六、星期日或基督教特点的教日,集中在教堂做礼拜、唱赞美诗、讲解《圣经》,有时也举行一些慈善活动。

      基督教在莆田发展迅速,成了莆田城具有影响力的宗教文化。也许是教会传入莆田时,广泛布施公益事业,赢得了广大信众的信仰。基督教先后创办了“培元书院”(今莆田一中前身)、“福音书院”、“西学斋”(今哲理中学)等十多所西学堂,这对莆田学子接受西式教育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同时,创办“美兴印书局”、“美兴书局”,设立“妇幼医院”、“圣路加医院”(今莆田学院附属医院前身),兴办“圣教医院附设助产士训练班及护士训练班”(今莆田学院医学院前身)。一大批关系到莆田城居民民生的公益设施的创办,加深了教徒的感情。此时,各个教派的信徒合计已超万人,可见基督教(包括天主教和基督教新教)的影响力。位于莆田城仓边巷,创建于1915年的基督教莆田堂,经历了近百年的风雨,其西式石木结构建筑,仍以其特有的风格吸引着无数人的眼睛,成为莆田建筑文化的奇葩。

      莆田城是一个多元文化并存的文化之城,千年的时间,各种文化以其不同的文化养分,养育了莆田人的精神,哺育了莆田人的性格,孕育莆田城浓厚的文化气息。各种文化又以其不同的文化风格和文化渊源,丰富了莆田城丰厚的文化积淀。莆田城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一处五彩缤纷的文化建筑,都有一棵茂盛的文化之树,都有一面令人深思的文化风景。正是如此丰沛的文化之源,莆田城才能在不同的历史时期所遭受的洗劫之后,又开始繁华的生命之绽放。莆田城才这样在毁灭中生存,在生存中发展。

      07

      兴化府城自公元983年建筑之后,几经战争洗劫与毁灭,又以莆仙人的血肉之躯开始重建,开始又一次走向繁华。莆仙人和兴化府城骨肉相依,生死与共,在中华大地上展现不屈不挠的民族气节。展示一座城市的人文之美、精神之美、人民的性格之美。莆田人永不屈服、敢为天下先的性格在不同时期呈现着独具一格的心灵之魅。

      在风雨飘摇的中国近代史上,那些心怀家国的民主壮士,从莆田城某一条狭窄的小巷,走出莆田城,走上中国政治舞台。百年时间虽遮住了无数的面孔,但辛亥年的枪声仍让我们那么熟悉认识这些来自莆田的老乡,陈乃元、杨持平、林师肇、温育斌、黄濂等莆仙籍人士,他们的身份虽然不同,但同样有一颗炽热的爱国之心,他们从不同的人生道路,走上辛亥革命的征途,成为那个时代的莆田英雄。

      1913年,一个具有九百三十年历史的兴化府,完成了它历史的使命,悄然无声地隐没在时间的深处。一个存在了九百三十年的城市,瞬间又变成了一座县城,那些城墙、古谯楼、水关、衙门、县巷、大路、九头十八巷,依旧遍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我们居民所熟悉的城市生活场景,依然生活在每一个早晨、每一个黄昏,甚至每一个夜晚。但从那个时候起,城市的概念远离了我们的历史记忆,我们将以莆田县城的名义,重新为生活布置一种新的思考方式。莆田人重新从这个时候出发,重温城市的旧梦,重拾城市的梦想。

      清王朝统治的结束,并没有以兴化府城的终结而结束。当北洋军阀的黑暗统治重新覆盖辽阔的中国,铁肩担道义的莆田人,义无反顾地投入了长达十几年的北伐战争。数十个莆仙学子投笔从戎,走上反抗北洋军阀黑暗统治的道路。恪守着“天下为公”的民国精神,正直、率真的莆田学子们听从时代的召唤,前赴后继,为理想、为民主,写下了莆田人又一种的壮志凌云。

      而当日寇的铁蹄踏碎了祖国的山河,从血液里汹涌着国仇家恨的莆田人,以各种不同的方式,走上了声势浩大的抗日战争洪流。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温彦斌、王屏南等一大批热血青年,直接走上抗日战场,以血肉之躯捍卫民族的尊严,以宝贵的生命证明不可凌辱的民族大义。在共赴国难的历史舞台,莆田人从不缺席,不同的职业以各自的方式,完成了保国卫家的责任,书写一页又一页可歌可泣的爱国诗篇。

      民国28年(公元1939年),为了莆田的每一寸土地不受日寇侵占,莆田人民自拆莆田古城墙,以防止日寇的占领。那些古老的城门、城墙、水关、垛口全都消失在这个年间。烽火八年,莆田人以自己另类的方式,坚守着祖国的河山,坚守着永不屈服的民族气节。

      千年的文化积淀,千年的城市进程。莆田人从不放弃对一座城市的美好梦想,仍以其顽强、刚正、智慧、勤奋的地域性格,以天下为己任。怀抱着安身立命的家国情怀,以各自的才华和成就,为莆田正名,为一座城市的历史续写不灭的传奇。莆田城消失了,但莆田人仍然在每一个历史时期贡献着青春、才华和生命,千方百计去寻找城市的梦想。

      从1913年兴化府终结之后,莆田人从西式教育中充分吮吸科学、民主的文化素养,展示莆田人“地瘦栽松柏、家贫子读书”好学进取的精神,在这块学风浓厚的土地上,培养出一批优秀的科学家。著名外科科学家余文光先生,我国半导体材料科学家林兰英院士,我国有机氟化学的开创者、化学家黄维垣院士,国家高技术计划航天领域首席科学家闵桂荣院士,中国卫星回收技术开拓者林华宝院士。这些在科学天空上灿若星辰的姓名,写着莆田的籍贯、乡音、莆田城、小学、中学。正是莆田丰沃的文化土壤,孕育了一代中国优秀的科学家。

      在古老的兴化府城,一直流淌着异常丰盈的文化河流,在这条漫长的河流上,每一朝代都伫立着几个伟岸的人物。这条河流并没有因为兴化府城的消失而断流,依旧澎湃着闪亮的浪花。莆仙戏戏剧艺术家黄文狄,著名史学家朱维幹和他的《福建史稿》,“七月派”诗人彭燕郊,著名散文家郭风,人文绵延、诗文不绝,吹过莆田城的风,依旧是文化的风。

      消失了的兴化府城,从未消失莆田人城市的梦想,莆田人从精神、文化、历史渊源上,继续寻找一座城市的梦想,继续在寻找一个时间的窗口,重新找回失去的城市记忆。

      1983年,对于莆田人来说,这个年份具有划时代的人文意义,分分合合七十年之后,莆田又以原兴化府的管辖范围,重新命名,设置莆田市,成为一座年轻的城市。

      1983年的秋天,我还是一个高中一年级的中学生,新生的莆田市对我来说,并没有特别的印象,乡镇还是乡镇,老家还是那座村庄,那座村庄三亩七分的水田,还是我一家人辛苦劳动,以养活自己的赖以生存的保命田。三年之后,1986年,莆田市的行政级别可能直接改变了我的命运。自莆田市高招办发出的那一张高考录取通知单,如同命运河流上的一叶扁舟,把我送到了另一个生命的彼岸。

      其实,一个省直辖的地级市,对一个城市的发展有着非常重要的行政作用。尤其是改革开放初期,那些城市所能享受的政策性补助,不是一个小县城所能比拟的。一个城市的人口规模、建设用地、非农业人口比例、城市基础设施等等,都源于一个城市的行政级别。而上级政府对一个地级城市的总体建设规划、占用耕地指标、行政机构设置、行政事业编制等总有着不一样的起点和规定。

      公元1983年,距公元983年筑建莆田城整整一千年的时间。一千年前,莆田有了一个城,一个莆田人心灵的原乡。一千年后,莆田有了一个市,一个莆田人城市的梦想。

      08

      沿着一座城市深幽的故事,走进历史里的莆田城、每一条大街每一条小巷,走进小城沧桑的命运之书。你会发现,这是一座古老的府城,它的古谯楼,依旧岿然伫立在人海如潮的文献路,淡然地俯视着一堵堵的土墙或砖墙所砌成的一条条弯弯曲曲的巷道。它用风吹动着屋檐下的木门木窗,它用雨淋湿每一块砖每一片瓦,它让身后古旧的屋脊在岁月中起伏,它让身前的十字街在跌荡的春秋中华丽转身。让古与今在这里分隔,并在这里奏响城市建筑的二重奏。

      这就是我的莆田城。“开莆来学”的石坊虽失落于红色的狂潮中,玄妙观三清殿建筑群仍用它气势磅礴的古典建筑,沉沉地压在莆田城厚重的封面上。它独傲于繁华的街市,用它不可替代的古老与艺术,证实这座千年古城的历史价值。铿锵的大鼓沙锣又响彻在莆田城的天空。在庙主的每一年生日与忌日,兴化府城隍庙的声音一直波动着城市每一个人的心岸,充满整座城市的时空。每一声都是我们的祖先顶天立地的呐喊,每一杵都是我们的乡亲坚贞不屈的咆吼。我们的子子孙孙们都用莆仙戏那独特的腔调,对白着这座城市永恒的性格记忆。

      一九八三年的深秋,我还是一个不知愁滋味的少年,却沿着文化的古道,和东岩山有着最初的相逢。在我那些新鲜的记忆里,东岩山报恩寺那雄伟的牌楼、连绵的建筑,起伏的屋脊,宽阔的回廓,那高高的石塔上佛像神秘的面孔,那重重叠叠的石雕上看不尽的花纹图案。令我惊叹于一座山的文化之繁,一座寺的宁静之独,一座塔的高耸之妙。我对这寺庙的古老与幽静流连忘返,却忘记于此行的菊花展览。或许那个时候,我已和这千年的建筑结成尘世与佛之间的缘分。因为在我生命的某一段落,仿佛有不绝的木鱼声在我的心灵轻声飘绕,千回百转。而那些争奇斗艳的菊花早已消失在三十年前的冬季。

      这是我此生对莆田城最古老的印象,那庙,那大雄宝殿,那庭院,那高高的门槛,那巍巍的石塔,依旧在我的心里心外矗立。山坡上几百年的油杉并不见得高大了多少,只是纷飞的落叶依旧在我的心中纷飞。

      一九九一年的冬天,当我如愿以偿地抵达莆田城。从此开始一个城里人的生活,开始如一叶菩提顺着命运之河无休止的漂泊。与梅峰寺一墙之远的一处简陋客栈,是我今生在此城最初的栖身之地。挫折、失败、失落、痛苦、孤独,那时的我虽未彻底品尝。但我知道我生命的软肋、我灵魂致命的伤口。每当晨光初抹,睡意朦胧,我总能听见梅寺晨钟那沉沉的音乐,如歌如泣,如唱如吟,每一天都有不同的内容,在我的梦里与梦外穿行。

      当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刮起了疯狂的旧城开发风暴,我的古街古巷、消失在一堵高高耸立的水泥墙里。我高达宽敞的宫殿、我古老而沧桑的庙宇,化成了瓦砾、化成了废墟,化成了莆田城泣血的绝唱。笔直的东大路,梧桐掩映的小巷、长长短短的背影,和一个紫色的梦,永远消失在故园的近处。一座高高伫立的文峰宫大殿,被文献路拦腰摧毁,那些古香古色的建筑一并被毫无风格的建筑替代。我那深深的书仓巷,被断断续续地分割在一片崭新的建筑群里。薛公亭、泮池、府城墙全都消逝了,连些许的影子也无迹可循。连那座价值连城的兴化府城隍庙,一些弥足珍贵的建筑,也被“开发”成悲伤的追忆。而被誉为“莆田文化仓库”的后塘,有着古老的宅院、长长的砖巷、低低的门楼、高高的屋梁、和中国伟大诗人刘克庄笔下的故国家园,全部消亡于一次毁灭性的拆迁。

      莆田城是不幸的,当人类生活的力量以野蛮的方式,征服了如此深厚的文化底蕴。我不得不从史料去寻找一座古老府城的建筑艺术、历史文物、和这座古城永不屈服的生态文化。莆田城也是幸运的,当我们用不可复制的艺术之美,无处寻找的乡愁,换来了对古老城市、古旧建筑的情感认识。我们终于开始修复古街古巷,重修寺庙宫观。让我们的灵魂重新进入古城文化的血脉,去感受一座城的感情温度,去感悟古城所赐予的一个族群、一个家族跌宕起伏的情感之路。

      二十多年了,我异常习惯在古城里穿越,县巷、古谯楼、衙后街、长寿社、文峰宫、坊巷、后街、黄滔祠、凤山寺、梅峰寺、东山祖祠……这座城一切古老的街巷、建筑都那样熟悉地影响着我的感情取舍。古城已是我文学生命的背景,一些砖与瓦恰如我诗歌的片断,平平仄仄地抒写着我今生的眷恋、痴迷地流连在我的字里行间。那些街那些殿那些寺,也借我的文字之翼,进入我的散文篇章。因为这是我的莆田城,我必须用我的生命和才华完成对我的城市的赞美。

      有一个早晨,我发现我的双鬓有了几丝白发,眼角有了浅浅的皱纹。我知道,我已不再年轻,不再有什么梦想。我的莆田城却不知不觉中有了辽阔的扩大、有了更深邃的城市记忆。荔城大道、延寿路、东圳路、东园路、荔园路,宽阔而又整齐,繁华而又简单,一座城市开始有了更多更新鲜的地名。而文献路、学园路、胜利路、梅园路不断延伸它的长度,延伸城市的腹地、城市的内容。扇形地散开在北洋平原上的延寿溪,已成了城市的内河。桨声灯影、柳暗花明,摇曳在每一个家的每一个窗口。凤凰山、天马山、紫霄山已是城中之山,一条条上山的栈道,蜿蜒着城市另类的风景。

      知难而退,知遇而上。我也沿着城市延伸的脉络,沿着每一个黄昏的余晖,拾着一份自己的心情,去叩问我的文化之旅。广化寺建筑的层叠与宏大,让我时常在释迦文佛塔前徘徊。但深陷的庭院并不影响我的虔诚,我常常惊讶千年古塔的科学结构,更惊叹于先人如此无私的慈善之举。石室岩、砖塔、紫霄寺、延寿桥、熙宁桥、延寿陂、孚应庙、瑞云祖庙、九牧祖祠。我的莆田城用它不断扩大的版图集纳广泛的古老建筑,丰厚一座城的文化积淀,滋养着一座城的文化涵养,我的莆田城才这样生机蓬勃。

      从瑞云祖庙到莆仙戏大剧院,我多么盼望用莆田的十音八乐奏响我的向往,在城市的某一个角落有一个美丽的停顿。可我已听见莆田城又一次壮丽的呼唤,一次古老而又年轻的文化突围,让那条漂满莆田诗词的木兰溪,在城市辽阔的内心来一次文化的奔腾。一溪两岸的城市版图,将让我的笔端沾染着木兰溪水,用壶公山作背景,用兴化平原作底稿,来抒写我的莆田城如此多娇的文化篇章。木兰溪、木兰陂、宁海桥、玉湖妈祖庙、陈氏祠堂,一处处古老的莆田名胜古迹,将为莆田城的周年记忆编写崭新的风景。

      夕阳西下,人声沸腾。我的莆田城,我的心灵原乡,我在城内的一条小巷、一间古旧的老屋里,又一次为你写下属于你的节日祝福。来源:莆田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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